我是被强塞进太医院的草包，全京城都在赌我几时掉脑袋。直到贵妃难产，
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我反手掏出剖腹产刀。满殿骇然：“你敢谋害皇嗣？！
”皇帝却攥住我的手：“让她试，朕信她。”后来，我成了唯一能近他身的女医。
他总在深夜传召，指尖漫不经心卷着我的发：“爱卿要什么赏赐？”我垂眼：“求陛下，
彻查七年前姜氏医馆旧案。”他手一顿，眼底翻涌起我从未见过的惊涛骇浪：“你姓姜？
”我是被强塞进太医院的。一没门路，二没资历，三没显赫师承。据说，
是上头某位大人物酒后一句戏言，吏部那群老油子就忙不迭把我的名字添在了补缺的折子上。
折子递到御前，陛下兴许是那日心情尚可，朱笔随意一圈。我的命运，
就这么被圈进了这天下医者仰望的至高殿堂。也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话。太医院是什么地方？
那是给宫里贵人保命延年的所在，汇聚天下杏林顶尖高手，个个履历光鲜，要么是世代御医，
要么是名动一方的圣手。而我，一个来历不明、名不见经传的野路子，空降其中。像一滴墨，
滴进了澄澈矜贵的玉碗。格格不入，刺眼至极。我进太医院那日，恰逢院使陈老太医当值。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只撩起眼皮看了我递上的文书一眼，便垂下目光，
继续侍弄案几上一盆兰草。半晌，才不咸不淡道：“既来了，便按规矩办事。李太医，
带她去熟悉典制，分派些……文书誊写的活计。”语气平淡，却像一记软钉子。
带我进来的李太医，是个面容和煦的中年人，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应了。从那天起，
我就成了太医院一个透明的边缘人。我的“职责”，是整理浩如烟海的陈旧医案，
用馆阁体工整誊录。偶尔，也替忙不过来的太医们跑腿，去御药房按方取药。至于诊脉开方，
侍奉贵人？那是想都不要想。连靠近正殿那些忙碌身影的资格都没有。同僚们的目光，
像裹着棉布的针。表面客气疏离，内里是毫不掩饰的审视、轻蔑，以及浓浓的疑惑。
他们私下议论，从不避我。“听说，是走了刘公公的门路？”“刘公公？
怕是不止吧……这般硬塞进来，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瞧着年纪轻轻，能有什么真本事？
怕是连《黄帝内经》都背不全。”“嘘，小声些。总归是上头安排进来的，
且看她能撑到几时。这太医院的水，深着呢，一个不慎……”后面的话，
化作一声意味深长的冷笑。我知道他们在赌。赌我这个“草包”，几时会捅出篓子，
几时会触怒贵人，几时……会掉脑袋。京城各大赌坊，甚至悄悄开了盘口。
赌我三个月内被逐出宫的，赔率一赔一点五。赌我半年内因差错获罪的，赔率一赔三。
赌我一年内悄无声息“病故”的，赔率一赔十。我的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消遣的筹码。
我照常当值。誊写，整理，跑腿。面对或明或暗的嘲讽，只低头，不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褪去。太医院的夜，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混合着陈年书卷和焦虑的气息。我常在所有人都散去后，还留在那间堆放旧案的小屋里。
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看那些积了灰的脉案。有些字迹已经模糊，病症千奇百怪，
治法也五花八门。成功的，失败的，惊险的，平顺的。每一页泛黄的纸，
都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被精心记录下的生死挣扎。我看得很慢，很仔细。
指尖拂过那些墨迹，仿佛能触摸到旧日的脉搏。窗外，宫墙巍峨的影子，沉甸甸地压下来。
有时，我会停下笔，望着跳动的灯花出神。直到巡夜的太监脚步声响起，才吹熄灯，
融入浓稠的黑暗里，回到那个狭小、冷清、属于最低等医士的配房。
日子像太医院檐下滴落的雨水，不紧不慢，又透着股阴冷。直到那日。惊雷，
毫无征兆地炸响在太医院上空。玉芙宫的林贵妃，清晨发动，要生产了。这本是喜事。
贵妃圣眷正浓，这一胎若得皇子，前程不可限量。整个太医院最富经验的妇科圣手王太医，
并两名精干助手，早已被抽调去玉芙宫候着。陛下也散了早朝，亲至玉芙宫外等候。
消息一阵阵传回太医院。起初是“贵妃娘娘胎位颇正，龙胎健旺”。接着是“宫口已开，
产程顺利”。再后来，传话太监的声音开始发紧：“贵妃乏力，参汤已进。”正午时分，
疾奔而来的小太监面无人色，冲进院使值房，尖着嗓子喊：“不好了！贵妃血崩！
王太医请您速速前往！”整个太医院瞬间被冰水浇透。陈院使霍然起身，撞翻了桌上的茶盏，
也顾不上换官服，提起药箱就往外冲。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医紧随其后。剩下的，
全都僵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贵妃血崩。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清楚。那不仅是贵妃和皇嗣的性命。更是整个太医院，乃至相关人等的项上人头。
时间在死寂中煎熬。每一息都拉得漫长，像钝刀子割肉。未时，有太监回来传话，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院使大人让……让再把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山参，
还有所有的止血紫金丹，全都送去！”绝望的气息，弥漫开来。
连百年老参和紫金丹都动用了，情形可想而知。又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
一个满身血污、连滚爬进来的太医，是跟着陈院使去的助手之一。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
参汤吊不住……孩子……孩子头出不来……卡住了……贵妃……贵妃没声息了……”玉芙宫，
已成死地。殿内，恐怕已是在准备后事了。陛下……无人敢想陛下此刻的震怒。就在这时，
我放下了手中誊写到一半、墨迹未干的旧脉案。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身上最低等医士的青色官袍。那袍子有些宽大，更显得我身形单薄。
我走到面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的李太医面前。他像是没看见我。我开口，声音不高，
在落针可闻的死寂里，却清晰得刺耳：“李大人，下官请往玉芙宫。”所有的目光，
瞬间钉在我身上。像在看一个疯子。李太医的眼珠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看清是我，
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的荒谬，最后化为压抑的暴怒：“姜漓！你胡闹什么！
滚回去！”“下官请往玉芙宫。”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无波，“或许，有法可试。
”“你有法？你能有什么法！”旁边一位姓周的太医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我鼻子，
指尖都在颤，“王太医、陈院使都束手无策！你一个抄书的，去送死吗？还要连累我们！
”“让她去。”一个冰冷、威严、疲惫至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骇然回头。
只见皇帝不知何时，竟站在了太医院正堂的门口。他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上面似乎还沾着零星深色痕迹。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苍白，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绷紧。
周身弥漫着一股濒临爆发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所有人噗通跪倒，以头触地，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目光，越过头顶匍匐的众人，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冰，又像火。“你，
”他开口，声音沙哑，“有何法？”我俯身，额头触地冰冷的地砖：“臣需近前诊视，
方能决断。且，需一应器具，由臣指定。”“准。”皇帝吐出一个字，再无多言，转身便走。
我起身，在无数道惊骇、恐惧、看死人般的目光中，跟上那道玄色的背影。周太医猛地抬头，
想说什么，被李太医死死拽住了袖子。玉芙宫。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成实质，
压得人喘不过气。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内殿传来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陈院使和王太医跪在榻前，面如金纸，浑身被汗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华丽的床榻上，
锦被凌乱，林贵妃静静躺着，脸色灰败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身下，
大片大片的暗红，仍在缓慢洇开。一个稳婆抱着襁褓，襁褓无声无息。皇帝站在榻边，
背影僵硬。他挥了挥手，陈院使和王太医如蒙大赦，又似丧魂失魄，踉跄退到一旁。我上前。
没有先看贵妃，而是看向稳婆怀中。伸手，极快地探了一下婴孩口鼻，翻开眼皮看了看。
然后，我转向贵妃。搭脉。指尖下的脉搏，飘忽游离，如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我掀开锦被一角查看，眼神微凝。“如何？”皇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
压抑着某种剧烈的东西。我收回手，后退一步，再次跪下：“陛下，贵妃乃‘嵌顿式横位’，
产程过长，力竭血崩。龙胎娩出时肩部受阻，窒息已久。”殿内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稳婆的哭声更大了。“说下去。”皇帝盯着我。“贵妃血脉将竭，寻常针药已难回天。
龙胎……或已无救。”我顿了顿，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翻涌着骇浪的眼睛，
“臣有一法，或可保贵妃一线生机。但此法惊世骇俗，有悖常伦，臣需陛下明旨。”“讲。
”“剖宫取胎。”死寂。绝对的死寂。连稳婆的哭声都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像被冻住了，
惊恐万状地看着我，仿佛我吐出的不是话语，而是毒蛇。“妖……妖言惑众！
”王太医瘫在地上，尖声嘶叫起来，“剖腹取子？那是屠夫所为！那是谋杀！陛下，
万万不可！此女妖言，意在谋害贵妃，祸乱宫闱啊！”陈院使也猛地抬头，
老眼圆睁：“陛下！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轻易毁伤？何况是剖开腹腔？
此乃亘古未闻之邪术！贵妃万金之躯，岂容如此践踏！此女其心可诛！”“陛下！！
”殿内宫人、太医跪倒一片，哭声、劝阻声嗡嗡作响。“住口。”皇帝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切断了所有嘈杂。他看着我，眼神锐利得能刺穿血肉：“你有几成把握？
”“若即刻施为，或有三成。”我答得冷静，“迟则，半成也无。”三成。和等死无异。
皇帝沉默了。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那目光太过复杂，沉重得让我几乎支撑不住。
时间一点点流逝，贵妃的气息，似乎更弱了。每一瞬，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终于，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所需何物？”“陛下！”陈院使骇然惊呼。
皇帝抬手，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
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朕，信她一次。”他看向我：“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玉芙宫内一切人手、物件，任你调遣。但，”他俯身，玄色的影子笼罩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只我一人能听清：“若贵妃有失，你，及太医院今日当值所有人，殉。
”我脊背窜过一道寒意。却依旧平稳地叩首：“臣，领旨。”不再看任何人，
我迅速报出一连串物品名称：“最烈的烧酒，越多越好！”“洁净白布，煮沸晾干！
”“锋利的薄刃小刀，需在火上反复灼烧至通红，再浸入烧酒！”“银针，丝线，蜡烛，
剪刀，火盆……”“所有闲杂人等，退出内殿！留两名手脚最稳、胆大心细的嬷嬷协助！
准备热水，随时听用！”我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皇帝深深看了我一眼，
直起身：“照她说的做。”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无人再敢质疑。
宫人们如同上了发条，疯狂地奔走准备。很快，东西齐备。浓烈的酒气弥漫开来。
我将所需器具一一用烧酒擦拭，薄刃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直至刀身泛起青白色，
才投入盛满烧酒的银盆中，嗤啦一声，冒起白烟。两名被选中的嬷嬷，脸色惨白如鬼，
却强撑着，按照我的要求，用烧酒净手，颤抖着协助我将贵妃身下污秽的锦褥换下，
垫上厚厚的、蒸煮过的白布。我取出一枚随身携带的布囊，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
深吸一口气。“陛下，请暂避。”皇帝站在不远处，闻言，脚下未动。“朕，就在这里。
”我不再劝。时间紧迫。我用烧酒再次净手，走到榻边。指尖拂过银针，迅速落下。
数针连刺贵妃几处大穴。原本微弱至极的脉搏，似乎被强行吊住了一丝。
我拿起那柄浸过烧酒、冰冷的小刀。刀锋薄如柳叶，寒光流转。殿内，
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微响。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我手中的刀。
看着我，将那锋刃，缓缓抵在了贵妃高高隆起、此刻却不再起伏的腹部。稳婆捂住了嘴。
王太医别过头，浑身发抖。陈院使闭上了眼睛。皇帝背在身后的手，攥紧成拳，骨节发白。
我凝神，静气。手腕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刀锋，轻柔而果断地，划下。皮肤无声绽开。
然后是肌理。暗红色的血液，涌了出来。我事先吩咐备好的、煮过的洁净棉布立刻按上，
吸去鲜血，保持视野清晰。动作快而精准。一层，又一层。殿内的血腥气，骤然浓烈了十倍。
两个嬷嬷几乎晕厥，全靠一股意志强撑。我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立刻有宫娥颤抖着上前替我拭去，不敢有丝毫碰触。终于，子宫壁暴露出来。
我换了一把略宽的刀具，小心切开。伸手探入。温热，粘腻。触到了一个柔软的小身体。
我小心地调整位置，避开可能的大血管，将那个小小的、毫无声息的胎儿，取了出来。
是个已成形的男胎，浑身青紫。来不及多看，我将孩子交给旁边几乎瘫软的稳婆：“拍背，
倒提，清理口鼻！”稳婆下意识照做。我的全部注意力，回到贵妃体内。迅速检查出血点。
用特制的、浸泡过止血药粉的棉团压迫。寻找那根最主要的、仍在缓慢渗血的血管。找到它。
用银针和浸过药液的桑皮线，开始缝合。我的手指翻飞，快得几乎出现残影。打结，剪断。
再寻找下一处。汗水，浸透了里衣。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狠劲撑着。殿内，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时间，失去了意义。仿佛过了千年之久。
最后一处出血点被止住。腹腔内，暂时不再有新的血液大量涌出。我开始逐层缝合。肌肉，
筋膜，皮肤。针脚细密而整齐。当最后一针落下，打结，剪断。我眼前一黑，踉跄一步，
差点栽倒。一只手，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是皇帝。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他的目光，
先落在我的脸上，那里汗水涔涔，血色尽失。然后，移向我刚刚缝合完毕的伤口。
那道长长的、此刻被桑皮线紧紧闭合的切口，在贵妃苍白的腹部，显得无比狰狞，
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生命的希望。“如何？”他的声音，干涩无比。我借着他的力道站稳，
挣脱开，哑声道：“血暂时止住了。但贵妃失血过多，元气大伤，能否熬过今晚，仍是未知。
需用参汤吊命，辅以臣开的方药，严密观察。”这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