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门口那块写着“安全第一,生产第二”的牌子,在晨曦中泛着被煤尘覆盖的哑光。
李有福看了一眼,习惯性地啐了一口唾沫,却因为嘴唇干裂,只做了个口型。他知道,
再过两小时,太阳才会真正照到这里——深陷在山西某山谷中的胜利煤矿,
一天中只有正午时分才能享受片刻阳光。“福哥,早啊!”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用回头,
李有福就知道是刚来半年的大学生矿工张明。这孩子总有用不完的劲头,
哪怕是在早上五点半的矿场门口。“早。”李有福从喉咙里挤出个字,继续往前走。
安全帽在他手里晃荡着,像钟摆一样规律。今天是李有福在煤矿工作的第二十个年头。
当年那个因为家庭贫困被迫辍学下井的少年,如今已是矿上有名的“老福”。
矿井深处的那条主巷道,闭着眼睛他都能走个来回。“听说今天矿长要下井检查。
”张明小跑着跟上,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李有福脚步没停:“检查就检查呗,
还能把井口封了不成。”“不是,我是说……咱们得注意点。”张明压低声音,
“我听说最近事故多,上头盯得紧。”李有福终于停下脚步,
转身看着这个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小子,在井底下,
注意不注意不由你说了算。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不来。”这话听着像是宿命论,
但张明知道,这是老矿工们用血汗换来的生存哲学。更衣室里已经挤满了人。
三十多个工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味和说不清的霉味。
壁上贴着泛黄的安全守则和几张褪色的女明星海报——其中一张的时间大概能追溯到十年前。
“哟,福哥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是王大力,矿上有名的“大喇叭”,
“昨晚嫂子没让你跪搓衣板吧?”哄笑声在更衣室炸开。李有福面无表情地脱下外套,
露出精瘦却结实的上身:“总比你强,连个跪搓衣板的人都没有。”又是一阵大笑。
王大力也不恼,反而凑过来:“说真的,听说没?矿上要搞什么‘安全生产月’,
还要组织文艺汇演。”“文艺汇演?”旁边正系鞋带的老赵抬起头,“咱们这群大老粗,
除了会挖煤,还会演啥?”“矿长说了,每个班组必须出一个节目。”王大力消息向来灵通,
“表演得好的,有奖金!”提到奖金,更衣室里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对于这些每天在黑暗中工作八小时的男人们来说,任何额外的收入都是改善生活的希望。
李有福没接话,默默地换上工作服。深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
膝盖和手肘处打着厚厚的补丁。
他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矿灯、自救器、识别牌……每一样都反复确认。
张明看着李有福的动作,学着他的样子检查自己的装备。半年前刚来时,
他觉得这些程序繁琐多余,直到有一次在井下矿灯突然熄灭,
他才明白这些“多余”的程序意味着什么。“下井了!”班长站在门口喊道。
工人们鱼贯而出,走向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升降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下降。
随着深度增加,光线逐渐消失,只剩下头顶矿灯照射出的一小片光斑。五百米深处,
升降机停下。李有福第一个走出来,深吸了一口带着煤尘和机油味的空气。对他来说,
这味道比地面上的新鲜空气更让人踏实。“今天任务是掘进三号工作面,推进五米。
”班长分配任务,“老福带张明操作掘进机,大力和老赵负责支护,其他人运输。
”巷道里响起机械的轰鸣声。李有福熟练地启动掘进机,巨大的切割头开始旋转,
破碎的煤块如雨点般落下。“福哥,听说你以前是文艺兵?”工作间隙,张明好奇地问。
李有福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谁说的?”“王哥说的,他说你年轻时能歌善舞,
还在部队文工团待过。”李有福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那这次文艺汇演,咱们班不就靠你了!”张明兴奋地说,“拿个奖金,
大家都能改善改善伙食。”李有福摇摇头:“二十多年没碰了,早忘了。
”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在切割头旋转的嗡嗡声中,
李有福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多年前的部队文工团。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会拉二胡,
会唱梆子戏,还会说快板。如果不是父亲突然病重,需要他回家撑起这个家,
也许他现在会是另一种人生。“小心!”李有福突然大喊,一把推开张明。
一块磨盘大的煤块从巷道顶部脱落,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煤尘扬起,
弥漫了整个工作面。短暂的寂静后,确认无人受伤,工人们才松了口气。“妈的,
吓死老子了!”王大力拍着胸口,“老福,你又救了这小子一命。”张明脸色苍白,
心有余悸。李有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操作机器:“在井底下,眼睛得长在头顶上。
”这种突如其来的危险,对老矿工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但他们每个人都知道,
每一次侥幸逃脱,都是命运的一次眷顾。中午在井下吃饭时,话题又回到了文艺汇演。
“老福,你就别推辞了。”老赵咬了一口冷馒头,“咱们这群人里,就你还有点文艺细胞。
我倒是会唱两句,但一开口能把狼招来。”“赵哥,你那是招狼吗?你那是吓鬼!
”王大力笑道,“上次你在澡堂唱歌,隔壁班的老刘以为巷道塌方了,差点按了警报。
”又是一阵笑声。在黑暗的矿井中,幽默是他们对抗恐惧和疲劳的最好武器。
李有福沉默地吃着饭,突然开口:“真要演,得大家一起来。我一个人能演啥?
”“你说演啥就演啥!”王大力拍着胸脯,“我虽然五音不全,但力气大,
搬个道具啥的没问题。”“我……我会点口琴。”一直沉默的小陈小声说。
他是矿上最年轻的工人,才十九岁,平时很少说话。“口琴好!”张明眼睛一亮,
“福哥拉二胡,陈哥吹口琴,这不就齐了?”李有福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工友,
他们脸上沾满煤灰,却洋溢着期待的光芒。他突然想起了二十多年前在文工团的时光,
那些掌声和欢笑。“行吧。”他终于松口,“但我得想想演什么。
”下午的工作似乎轻松了许多。工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讨论着节目内容。有人说演个小品,
有人说唱段戏,还有人提议演个煤矿题材的节目。“要我说,就演咱们自己的事。
”王大力嗓门最大,“井下那些事,外头人哪知道。”这话点醒了李有福。是啊,
为什么要演别人呢?他们自己的生活不就是最好的素材吗?下班升井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李有福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矿工宿舍区。这里的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平房,
墙皮剥落,窗户漏风,但却是工人们的家。李有福的家在最里面一排。推开门,
妻子王秀英正在厨房忙碌。十七岁的女儿李梦坐在桌前写作业,抬头叫了声“爸”,
又低下头去。“洗洗手,马上吃饭。”王秀英头也不回地说。李有福“嗯”了一声,
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前,用冰冷的水冲洗脸上的煤灰。黑水顺着沟槽流走,
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长年的井下工作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尤其是眼角的鱼尾纹,
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晚饭很简单:白菜炖粉条,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但李有福吃得很香,
井下的重体力劳动让他对食物充满感激。“听说矿上要搞文艺汇演?”王秀英突然问。
李有福抬头:“你怎么知道?”“整个矿区都传遍了。”王秀英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他们说你要出节目?”“还没定。”“定了吧。”王秀英看着丈夫,“你好久没碰二胡了。
”李有福有些意外。当年他放弃文艺兵回家,王秀英是反对最激烈的。她说他傻,
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非要回来挖煤。为此,两人冷战了整整一个月。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搞这些不务正业吗?”李有福问。
王秀英叹了口气:“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现在我想明白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
你这些年……太苦了。”李有福低下头,默默吃饭。妻子的话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暖流。
晚饭后,李有福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把二胡,
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有些松弛,琴杆被摩挲得发亮。他轻轻抚摸着这把陪伴他多年的乐器,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爸,你会拉二胡?”女儿李梦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眼中充满好奇。
“会一点。”李有福试着调弦,手指有些僵硬。“能拉给我听听吗?”李有福犹豫了一下,
开始拉奏。起初,琴声生涩,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但随着记忆复苏,手指逐渐灵活,
一曲《二泉映月》从琴弦上流淌出来。琴声悠扬而哀婉,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王秀英停下手中的活,静静地听着。李梦睁大眼睛,
她从未见过父亲这一面——这个每天沉默挖煤的男人,竟然能奏出如此动人的音乐。
一曲终了,房间里久久寂静。“真好听。”李梦轻声说。李有福放下二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