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寒夜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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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粒子掺着冰碴子,在陈康年脖颈里化开时,他正跪在表舅公家青石阶上数门环晃动的次数。朱漆大门每震颤一下,铜环上的椒图兽首就吐出半截红绸——那是刚熏好的腊肠,油亮亮地挂着冰晶,在正月廿八的寒风里晃出腥甜的油香。

"阿嬷,小宝烧得说胡了......"他第三次叩响门环,掌心早被铜锈染得青黑。门缝里漏出糖醋黄鱼的焦香味,混着表舅婆尖细的嗓子:"大过年的触什么霉头!"

茅草屋顶突然传来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陈康年猛地蹿起来往家跑,破棉鞋陷进雪窝子也顾不得拔。转过祠堂残垣时,他看见自家烟囱竟冒出炊烟——米缸明明三天前就见底了。

门缝里漏出的景象让他浑身血液结冰。林秀兰背对门口跪在樟木箱前,孕肚卡在箱沿硌出青紫,指尖正摩挲着红绸包裹的物件。煤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随腹部抽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使不得!"陈康年扑过去夺那对龙凤镯,却摸到满手温热。林秀兰的眼泪正顺着银器沟纹往下淌,在"林记银楼"的錾刻款识上积成小洼。她突然抓住丈夫的手按在自己肚皮上:"你摸,丫头在踢我。"

雪粒子转成鹅毛大雪,簌簌地扑在窗棂纸上。陈康年把最后半捆柴火塞进灶膛,火光映出墙角米缸里三根竖着的筷子——这是温州人"借粮"的老法子,话刻却像个荒诞的讽刺。五岁的阿满蜷在草席上,小脸烧得通红,怀里抱着个豁口的陶罐,里头泡着干瘪的橘子皮——这是林家祖传治风寒的偏方。

"当票收好了?"林秀兰把热粥吹了又吹,推给眼巴巴望着灶台的大女儿。豁口的瓷碗里飘着几粒黄米,阿满突然指着母亲空荡荡的耳垂:"娘的小珠子呢?"

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不知谁家提早迎了财神。陈康年蹲在门槛上搓手,指甲缝里嵌着码头扛货留下的黑泥。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九山湖边,那个穿呢子大衣的上海客商说的:"小阿弟,温州纽扣运到北边能翻三倍价钿。"

破晓时分,陈康年攥着当票往家赶。暗巷里突然冲出三个戴红袖章的,为首那个扬了扬牛皮账本:"有人举报你投机倒把!"他下意识护住裤裆——那里缝着当镯子的八块钱,针脚是林秀兰用绣并蒂莲的金线缝的。

塑料纽扣哗啦啦洒了一地。陈康年抡起扁担横扫,楠竹破空声里突然掺进婴儿啼哭。他浑身一震,后腰立刻挨了脚踹。雪地上散落的纽扣折射着晨光,像千百只讥讽的眼睛。他恍惚看见其中一枚猫眼石纽扣滚进阴沟,那是特意留给未出世女儿的周岁礼。

"要死也换个地方!"当铺老板捏着林秀兰的肚兜探出头,旋即被市管队长的眼神吓退。陈康年透过血糊住的眼睛,看见妻子正抱着襁褓跪在青石板上,孕肚处的夹袄破洞漏出絮状的棉胎。寒风吹起肚兜一角,绣着并蒂莲的绸缎在晨光中泛起水波,市管队长的手僵在半空。

当铺里传来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混着老板娘尖利的骂声:"晦气东西!"林秀兰突然扯开衣襟,露出青紫的肋条:"官爷要搜便搜,只是别惊了胎气。"她腕上戴着的桃木镯突然断裂——这是前日去仙岩寺求的安胎符。

钢印盖在逮捕令上的瞬间,陈康年瞥见市管队长领口露出的珍珠耳坠。那对***的东珠他认得,是林秀兰压箱底的嫁妆。去年腊月阿满出水痘,当铺老板只肯出三块钱收,如今却明晃晃地悬在官家妇人的耳垂上。

铁栅栏后的月光格外凄冷。陈康年数着第三十七次巡逻的脚步声远去,指腹反复摩挲裤腰暗袋——那里藏着半块被体温焐化的麦芽糖,是林秀兰塞给他的年货。同监的走私客翻了个身,缺了半截的尾指在墙上敲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后生仔,"那人忽然开口,满嘴金牙闪着寒光,"想不想知道十三行尾货的行情?"他袖口滑出半截黄铜烟杆,烟嘴处雕着精细的妈祖像——这是往来闽浙海路的走私贩特有的标记。

墙角的老鼠突然吱吱乱叫。陈康年感觉后槽牙发酸,那是他每逢重大抉择时的老毛病。十二岁那年,他正是咬着这颗牙从鳌江渡口跳船,躲过了红卫兵的搜查——当时他怀里揣着父亲偷偷藏下的《芥子园画谱》。

"温州人做生意讲究'四门开',水路陆路官路黑路都要通。"走私客王二虎吐了口烟圈,烟雾在铁窗月光下凝成小船形状,"广州十三行的碎布头,运到苍南能拼成时髦衬衫,翻二十倍价钿。"

陈康年的手指突然触到麦芽糖里硬物。掰开黏稠的糖块,半片银镯的断茬刺得他指尖生疼——这是林秀兰在混乱中塞进来的信物。借着月光细看,内壁竟有细若蚊足的刻痕:"甲寅年冬月,林记地窖。"

监牢外忽然传来婴啼。林秀兰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立在探视窗前,襁褓上补丁摞补丁,却用金线绣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她解开夹袄,露出胸脯上青紫的掐痕:"当铺李掌柜说......说肚兜不够赎金......"

陈康年把脸贴在铁栅栏上,冰凉的铁锈混着血腥味往鼻腔里钻。他看见妻子耳后新添了道血痂,那是市管队长抢夺耳坠时留下的。阿满蹲在墙角玩雪,小手冻得通红,正用树枝在雪地上画房子——窗棂的样式分明是当铺的雕花铁栅。

"下月十五涨大潮,"王二虎突然压低声音,"有批电子表要从霞关上岸。"他缺了半截的小指在月光下格外醒目,那是去年被缉私队夹断的,"只要寻得懂瓯绣的绣娘,能在表带夹层藏货。"

林秀兰身子晃了晃。她今日特意穿了出嫁时的红棉袄,袖口却补着块蓝布——这是用阿满的尿布改的。怀中的婴孩突然啼哭,她慌忙背过身去哺乳,露出后颈处新鲜的鞭痕。陈康年认得那伤痕的纹路,是市管队的牛皮鞭留下的菱花纹。

"苍南宜山的土纺机,三日能织百丈布。"王二虎的烟杆敲击着铁栅栏,发出清脆的叮当声,"若能将广州的的确良碎布头......"

探视时间结束的铜锣声骤然响起。林秀兰踉跄着扑到铁窗前,将个油纸包塞进来。陈康年摸到里头是半块冻硬的麦饼,底下压着片褪色的红绸——正是包裹龙凤镯的那块,如今浸透了奶香与血腥味。

月光移过天窗时,陈康年咬破了藏在麦饼里的蜡丸。泛黄的油纸上,是林秀兰用炭笔画的简易地图:仙岩寺后山的老槐树,树洞第三根枝桠朝南三尺。他忽然想起新婚夜掀盖头时,烛光下新娘耳垂的朱砂痣,也像这般鲜红欲滴。

王二虎的鼾声在牢房回荡。陈康年就着月光拆解银镯,指甲沿着内壁刻痕摸索。咔嗒一声轻响,弹簧机关弹开,五块袁大头滚落掌心——这是林家祖传的"救命钱",银元边缘还沾着香灰,想必是林秀兰在佛前供过的。

雪地上忽然传来吱呀脚步声。陈康年将银元塞进鞋底,抬头正对上典狱长阴鸷的目光。那人腰间挂着串铜钥匙,最末那柄刻着莲花纹——与林秀兰肚兜上的并蒂莲如出一辙。

"有人保你。"典狱长抛来件破棉袄,领口处歪歪扭扭缝着块蓝布。陈康年摸到夹层里的硬物,是半截断梳——桃木梳齿上染着血迹,正是他去年七夕送给林秀兰的定情物。

铁门开启的瞬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陈康年望见百丈外的老榕树下,林秀兰正抱着两个孩子跪在雪地里。她头顶举着块破门板,板上用炭写着"冤"字,雪花落在"冤"字最后一捺上,像滴永远擦不干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