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霄的红发扎了十七根镶金小辫,昨夜被褪色墨染坏的貂裘正悬在旗杆上,襟前"胡儿赔钱"西字随风招展。
他手中波斯弯刀抵着绸缎庄胡掌柜的咽喉,刀刃反光里映出柳扶烟月白裙裾的一角。
"三日免单?
你当小爷是散财童子?
"刀尖挑飞一匹蜀锦,裂帛声惊起檐下白鸽。
柳扶烟捧着新染的雨过天青缎,足尖正勾着檐下机关绳,腕间火焰胎记在晨光里忽明忽暗。
李玄铁顶着脸盆大的乌龟印撞进布庄时,整座木楼都在震颤。
这漕帮少主昨日被靛蓝染料染成关公脸,此刻又沾了满身茜草汁,活像年画里跳出来的门神。
"小娘子好胆!
"他抡起玄铁锤砸向染缸,二百斤铜锤却陷进糯米胶里动弹不得。
柳扶烟倏地抖开天青缎,七十二枚银针在晨光里织出流云纹:"少主要试试新制的朱砂褪色墨么?
"话音未落,整匹绸缎如瀑垂落,崔九霄的弯刀正劈中暗藏其间的琉璃盏。
碎片飞溅间,靛蓝墨汁自竹筒机关倾泻,将波斯少年泼成蓝脸红发的罗刹鬼。
谢砚之的紫檀算筹就是在这时散落的。
他本在街角重排昨日的睽卦,却被李玄铁撞翻的葡萄筐绊了个趔趄。
二十八根蒜筹天女散花般飞溅,最末那根正***酱菜张的腌萝卜坛,惊得老头举着筷子首跳脚:"我的老坛酸菜!
"柳扶烟旋身跃上染坊晒布架,忽见白子瑜倚在茶幌下轻咳。
病弱公子月白衣襟微敞,露出昨夜被她银簪勾破的茶花纹,内里金线绣的狼头在晨光下若隐若现。
他指尖茉莉香片无风自动,细碎金粉凝成蝶形,悄然落在柳扶烟发间。
"坎位生变!
"谢砚之突然高喝。
空中算筹排成离火卦象,柳扶烟足下晒布架应声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宇文麟的鎏金错银算盘破空而来,玛瑙珠击飞三枚乌头镖——昨夜野猫叼走的密信残页正钉在梁柱,猫爪痕下的"永徽十七年"渗着血珠。
崔九霄抹了把脸上的墨汁,异色瞳孔燃起火光:"给爷拆了这染坊!
"李玄铁的玄铁锤尚未抡起,七十二锭纺车忽然自鸣。
雪白棉纱如银蛇狂舞,将漕帮众人缠作端午粽子。
柳扶烟趁机抛出机关绣绷,金丝网兜着褪色绸缎罩住长街。
西市霎时下起胭脂雨。
茜色云罗遇风褪色,将追兵衣袍染作深浅桃红。
货郎的惊呼声中,宇文麟的玄色锦衣渐变成海棠色,腰间半枚狼头符却愈发猩红似血。
"此乃西域幻色绸......"白子瑜的解说被淹没在喷嚏声里。
崔九霄抓着褪成素白的衣袖发怔,忽见自己手背浮现火焰纹——柳扶烟昨夜补绣的牡丹帕从他怀中飘落,帕角茶花纹浸了褪色墨,竟显出一行波斯文:"月圆夜,金乌归。
"西市上空飘起诡异甜香时,二十八个酱菜坛正围着李玄铁打转。
这漕帮少主脸上的乌龟印遇水发胀,眼皮被染料糊得只剩条缝,玄铁锤挥得虎虎生风,却把波斯商会的琉璃盏砸得噼啪作响。
"赔!
都给爷赔!
"崔九霄的咆哮震得房梁落灰。
他蓝脸上黏着三片琉璃碎渣,活像戏台上的三眼二郎神。
柳扶烟趁机翻上茶楼飞檐,袖中褪色墨囊却突然漏了——昨夜补绣牡丹帕时刺破的指尖,正把墨汁染成淡淡的粉。
谢砚之突然从腌菜坛后探出头。
他紫檀算筹上沾着的酸菜汁己凝成绿斑,掐指推算时竟飘出股泡菜味:"巽为风,离为火......姑娘今日不宜登高!
"话音未落,柳扶烟足下瓦片突然塌陷,整个人坠向堆满西域地毯的货摊。
千钧一发之际,白子瑜的茉莉香片自药囊飞出。
金粉凝成的蝶群托住柳扶烟腰肢,却在触到她腕间胎记时轰然散作星尘。
宇文麟的玄色衣摆掠过货架,鎏金算盘接住下坠的少女,玛瑙珠撞上她怀中机关绣绷,竟奏出段《胡笳十八拍》。
"多谢宇文公子......"柳扶烟话音未落,绣绷暗格突然弹开。
前夜野猫叼走的密信残页飘然而出,永徽十七年的血字遇着褪色墨,渐渐显出"东宫走水"西字。
宇文麟瞳孔骤缩,算盘珠正要击向残页,却被李玄铁砸飞的铜香炉撞偏了方向。
"小娘子接招!
"崔九霄踩着波斯地毯腾空而起。
他异色瞳孔映着琉璃碎光,弯刀劈开七重素纱帐,却斩在一尊鎏金佛像上——昨日被褪色墨毁掉的三十匹绸缎,此刻竟被柳扶烟扎成个巨型布偶,眉眼赫然绣着崔九霄的蓝脸肖像。
西市爆发出震天哄笑。
卖糖人的老刘头笑得烟杆落地,波斯商人操着生硬唐话喊:"崔少主,肖像卖我!
挂商会驱邪!
"李玄铁趁机抡锤砸向布偶,二百斤铜锤却陷进棉花堆,扯出满天鹅毛混着褪色墨纷飞。
"坎离相济,水火既济......"谢砚之沾着酸菜汁的算筹突然排成奇异卦象。
他猛抬头,见柳扶烟腕间胎记在鹅毛雨中红得妖异,而宇文麟的算盘珠正悄悄围成北斗阵型。
白子瑜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怀中茉莉香片无风自燃,青烟在空中凝成金乌图腾。
柳扶烟袖中牡丹帕突然发烫,帕角茶花纹遇烟变色,竟显出一行小楷:"酉时三刻,朱雀桥柱。
""拦住那野猫!
"崔九霄的弯刀劈中布偶心脏位置,棉絮里突然飞出百只彩绢雀。
机关雀喙叼着褪色墨丸,撞在追兵衣襟上炸开朵朵墨梅。
柳扶烟借机闪进染坊后巷,却见水沟旁蹲着个熟悉身影——谢砚之正用腌菜汁清洗算筹,脚边《周易》摊开在"火水未济"卦象。
染坊深处传来织机轰鸣。
柳扶烟贴着潮湿砖墙疾行,忽听头顶有人轻笑:"姑娘可知朱雀桥第三根柱子的秘密?
"宇文麟倒悬在槐树枝头,玄衣下摆浸在染缸里,正渐渐晕成孔雀蓝色。
暮色将合时,朱雀桥下第三根石柱正渗出青苔。
柳扶烟半个身子浸在冰凉的渠水里,左腕胎记遇水泛着诡艳红光。
宇文麟的鎏金算盘抵在她喉间,玛瑙珠浸了河水,倒映出对岸白子瑜月白的身影——那病弱公子竟踏着水面飘然而来,足尖点过的涟漪绽出朵朵金莲。
"宇文兄的算盘沾了水,可还拨得清得失?
"白子瑜指尖茉莉香片簌簌而落,金粉遇水凝成"永徽十七年"字样。
宇文麟瞳孔骤缩,算盘珠正要暴起,柳扶烟突然咬破舌尖——褪色墨混着血水喷在石柱青苔上,霎时腾起呛人白雾。
对岸忽传来李玄铁震天响的喷嚏。
这漕帮少主为洗掉乌龟印,竟把整坛褪色墨当澡豆用,此刻浑身蓝得发亮,活似龙王庙里的巡海夜叉。
"小娘子害苦我也!
"他抡起玄铁锤砸向石桥,却震飞了谢砚之刚摆好的卦盘。
沾着腌菜汁的算筹钉进桥板缝隙,天然裂出"三七廿一"的纹路。
崔九霄就是在这时扑进水里的。
红发少年脸上的靛蓝未褪,异色瞳孔燃着火光,波斯弯刀劈开白雾的刹那,柳扶烟袖中机关绣绷突射银针——十八根淬了褪色墨的针尖撞上刀身,竟在暮色里炸开朵朵墨梅。
"金乌西坠时,朱雀泣血处......"白子瑜的呓语被夜风揉碎。
他袖中突然飞出百只金蝶,每只蝶翼都烙着火焰纹。
宇文麟的算盘珠凌空截杀金蝶,却漏了一只正落在柳扶烟胎记上。
霎时间,渠水倒涌如血,石柱青苔疯长成"东宫"二字。
谢砚之的惊呼刺破暮色:"坎上离下,未济卦动!
"他沾着腌菜的算筹突然自燃,火光照亮桥洞下二十八个鼠洞。
柳扶烟趁机钻入最大的洞口,怀中牡丹帕却被宇文麟扯去半幅。
帕角茶花纹浸了血水,渐渐显出一只鎏金狼头。
"给爷掘地三尺!
"崔九霄的咆哮惊起夜鸦。
李玄铁的玄铁锤砸向鼠洞,却震出个前朝陶罐,罐中褪色墨配方帛书正裹着只风干鼠尸。
白子瑜突然剧烈咳嗽,呕出的血沫染红茉莉香片,烟雾中竟浮现东宫走火那夜的星象图。
柳扶烟从护城河爬上岸时,怀中紧揣着青苔与陶罐。
她没注意对岸茶楼上转动的鎏金算盘,更不知谢砚之正对着燃烧的算筹苦笑——卦火引燃了西市灯笼,将崔九霄的蓝脸照得如同幽冥鬼差。
染坊深处,宇文麟借着月光展开半幅牡丹帕。
狼头图腾在血水中扭曲变形,渐渐显出句波斯秘文:"双生之火,可焚苍穹。
"他指腹摩挲着帕面茶花纹,忽然嗅到一丝茉莉香片的苦味。
子时的梆子响彻长安。
柳扶烟将青苔捣入褪色墨时,窗外飘进片烧焦的卦纸,上书"未济卦凶,忌近水火"。
她随手用墨汁在窗棂画了只王八,却见那王八遇月光竟变成金乌展翅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