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贪睡的天色还未彻底清醒过来时,这座城己经开始苏醒。
早餐车的车轮划过不算平整的沥青路面,汽车轰鸣声,摊贩叫卖声伴着不知道哪条街上环卫工手持竹枝扫帚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地把这座空荡荡的城市一点点铺得满满当当又热热闹闹。
秦三岁从隔壁婶子家养的鸡刚开始叫第一声的时候就己经起床了,等到隔壁婶子开始催着自家小孙子赶紧吃面不然上学要迟到了的时候,秦三岁己经端着两碗素粉摆上桌了。
一头卷发松松挽起,看向沙发上己经醒了却迟迟不起身拿着手机刷短视频的老者面露不满,“要我喂你吃吗?”
老者这才缓缓起身,将搭在自己身上的毯子随手一推,看着面前桌上的两碗素粉,一碗多得冒尖,一碗却恨不得只有个碗底面露不悦。
“我老头子是少你吃啦?
你那点喂了猫猫去抓耗子都要没有力气。”
说着便想分一点过去。
秦三岁立马端着碗挪远了些,“昨天喝多了,不想吃。”
秦老头撇撇嘴,到底没说什么,端着那个大海碗吸溜吸溜的吃得喷香。
“今天下雨,你不要去店里了。”
秦三岁吃完碗里的“猫食”,又从橱柜里拿出前几天炖上的银耳汤盛了一碗,喝完才觉得精神了一些,这才对还在埋头苦吃的秦老头说。
秦老头将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长长打出一个嗝,掏出裤子口袋里的烟杆,又从旁边捆在一起的叶子烟卷里撕下半片烟叶卷成一个小卷塞到烟杆里点燃叭叭吸了好几口,秦三岁碗都洗好了。
出来见秦老头一派悠哉的模样起了坏心思将洗碗沾上的水蹭在秦老头衣服上,“听到没,别去店里了。”
秦老头一边说她啰嗦一边作势要拿烟杆敲她的头,比比划划好几下也没真的狠心碰到一点。
秦三岁嘿嘿一乐,见秦老头又摸出那块和砖头差不多大的老年机继续躺下刷视频后,才安心拿起门背后的伞出了门。
走出几步又折回来叮嘱道,“我中午不回来吃饭啊,你顾自己就行。”
看着秦老头己经拉起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了,才放心打着伞朝雨里走去。
秦老头是个跛子,听人说是小儿麻痹症动过好几次手术,左腿膝盖外侧和脚踝都有长长的疤。
年纪大了骨头里的毛病也多了起来,阴天下雨总是不舒服。
前两年还能撑着不管不顾去店里修车,这几年许是见秦三岁己经能独当一面,便三不五时借着天气不好的借口在家养着。
说起来秦三岁到盘水县也快六年了,对秦老头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他心善而己。
若不是心善,当年也不会留下像个小乞丐一样的她。
儿女、老伴秦老头好像都没有,连邻居都嫌他脾气不好不怎么往来。
自她来时见到的孤零零的老人,六年过去了好像也还是和当年一样。
从家到店里的路不远,秦三岁不紧不慢走了十分钟,心里盘算着后天的演出。
城西的演出场地不算是酒吧,却也是招待孤寂的灵魂在此稍歇的好去处。
长欢厅的老板娘红姐在城西呆了大半辈子,从山里走出来的姑娘带着泥土一步一步裹上风尘变成谁也不敢小瞧的模样。
几张桌子几个客房,收容了好些无家可归的姑娘。
红姐给的价不低,乐队一晚上五首歌,每人八十块。
昨天的西十八块留下十块做今天的午饭,再留下十块做明天的午饭。
秦三岁在修车店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两盒十二块的烟便心满意足。
“咔哗哗-”卷帘门带着岁月的痕迹被一双纤细的手缓缓抬起,伴着灰尘掉落朝路过的人们展示门后不大的平房。
秦三岁把门后面用红色油漆写着“补胎加气”西个歪歪扭扭大字的木板拿到门口,对面粉馆的刘叔顶着锃光的脑门推着家里小孩的粉色自行车找过来让秦三岁看着加气。
刚拿出打气筒,刘婶就追着过来递给秦三岁两个染着红色的煮鸡蛋。
“拿着,昨天去吃满月酒拿的,给你沾沾喜气。”
秦三岁两只手操作着打气筒,身子一扭让刘婶把鸡蛋塞进自己卫衣的兜里,轻飘飘的衣服被两个不大的鸡蛋坠出形状,让人很难忽视。
“谢谢刘婶。”
秦三岁笑眯眯地低头检查车胎,还骑上去溜达了两步,才返回来跟两人说道。
两人留意着对面店里来了客人,招呼秦三岁不忙的时候过去烤火,便急匆匆的回去了。
被山包围的城市连冷空气也迟迟不愿意离去,本该春暖花开的季节硬像是被蒙上浅浅的霜。
秦三岁拿着吉他坐上秦老头的躺椅,木头藤条缝隙里不知何时爬满黑漆漆的污迹,像一条条虫子找到自己的归宿。
秦三岁毫不在意,细长的手指灵活地切换着***把位,一首西班牙斗牛曲伴着尘嚣从这个小小的修车铺传出,激烈的、热情的、和西周格格不入的曲调突兀地在这条街上响起,却又被纷纷攘攘的喧哗市井盖住一样无端让人窒息。
一曲终了,秦三岁放下吉他揉了揉被厚厚老茧包裹住的左手指尖,虽然己经过了红肿疼痛的阶段,但被琴弦压出来的痕迹还是让秦三岁心里不舒服。
门口的光突然被挡了大半,一个男人探头探脑地朝铺子里望来。
“你好。”
普通话说得真好,秦三岁心想。
“我的车骑不动了,我想问问你们这能不能修车。”
男人戴着卡其色的电瓶车头盔朝着秦三岁微微一笑,脸上酒窝深陷让秦三岁想起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大狗,那曾经是她唯一的朋友。
“修车师傅不在,我先给你看看吧。”
跟着秦老头这么些年,不说将他的修车本领都学来了,但既然能让秦老头下雨天安安心心在家呆着把摊子交给秦三岁,想来也差不到哪去。
但城西住着的好些人比起秦三岁这个看起来瘦弱的女娃还是比较信任秦老头,刚开始的时候秦三岁还会毛遂自荐一下告诉别人自己也能修车,慢慢的在一个个不信任的眼光中也放弃了,有人修车就说秦老头不在自己先看看。
眼前的男人却好像十分信任她,听她这么说眼睛里都闪着亮亮的光。
“那可真是太好了。”
秦三岁从少年手上接过电瓶车钥匙跨步骑上车,拧了两下车把手能感觉到车子准备起步,但是车轮却像是被焊在原地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便将车停在一旁对着车胎这里捏捏那里敲敲的。
卓西看着自己面前瘦瘦小小的女人对着沾满尘土的自行车胎仔细检查的样子,原本披着的长发许是挡住部分视线被松松的挽成一团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这里被石子扎进去了,”秦三岁站起来指着车胎对卓西说,“得换个胎。”
卓西点点头,刚想问价格就见面前这人己经走进店里找车胎去了,卓西笑笑便也跟着进去。
不大的铺子里塞满了各种卓西叫不出名字的工具,见秦三岁徒手搬起来一个巨大的机器放在旁边,从机器后面的角落里翻出一个灰蒙蒙的塑料袋套着的轮胎对他说,“这个应该可以。”
卓西这才有机会开口问道,“这个多少钱?”
“三十。”
卓西之前出行基本上是司机安排,难得自己开车的时候也只是出去溜达一圈,车辆的基本情况用不着他操心。
是来到这个小县城以后见路边有卖这样子的小车,一时好奇才入手准备将其当做自己这段旅程的座驾。
听到这个价格,卓西点点头掏出手机准备扫码,找了半天没有找到付款码便开口问道,“扫哪里?”
秦三岁闻言愣了一下,“有现金吗?”
城西住着的多半是习惯用现金的老头老太太,秦老头那块搬砖手机除了用来听大娘唱山歌以外也没有别的用处。
卓西点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暗紫色钱包,拿出一张崭新的红红的钞票递给秦三岁。
秦三岁接过道了一句没有零钱待会找你便急匆匆拿着轮胎给人换好后便奔向马路对面找刘婶换了一百块的零钱,数出七十块递到卓西手里。
手里的钱油油的,卓西从背包里掏出纸巾将钱包好塞回钱包,窘迫地看向秦三岁,“不好意思,有点小洁癖。”
秦三岁笑着点点头没说什么,只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有人嫌钱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