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无数齿轮咬合组成的巨大平面,延伸到视野极限。
天空中漂浮着由发光代码构成的海洋,而我就站在海与齿轮的交界处。
青铜匣子在我胸前跳动,像一颗试图挣脱牢笼的心脏。
"这不是梦。
"一个声音说。
我转身,看到三百年前的自己——齐天远。
他穿着古朴的白大褂,右眼是和我一样的青铜色。
我们之间悬浮着七个破碎的时钟,每个都显示着不同的时间。
"当七个时钟指向同一刻..."齐天远伸手触碰那些时钟,他的指尖穿过虚幻的表盘,"...你就会知道非命匣的真正用途。
"我想提问,但喉咙里涌出发光的血液。
世界突然倾斜,齿轮平面崩裂,我坠入代码的海洋——"呼吸!
快呼吸!
"现实像一记耳光般袭来。
我剧烈咳嗽,吐出咸涩的海水,睁开唯一还能视物的右眼。
左眼己经完全变成了青铜材质,转动时发出细微的机械声。
一张陌生的脸占据了我的视野:中年男性,银边眼镜后的眼睛是罕见的淡紫色,太阳穴处植入着某种发光的晶体。
他穿着类似中医的长袍,但材质是会在光线下变色的智能织物。
"庄无梦教授?
"我嘶哑地问,回忆起姜雨临终的嘱托。
男人嘴角微扬:"看来小雨告诉过你。
"他扶我坐起,"别担心,她比你想象的顽强。
爆炸前一刻传送走了。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一个圆形医疗舱内,墙壁是会自主蠕动的生物材质。
透过弧形窗户,能看到无边无际的海洋和正在下沉的夕阳——但诡异的是,海平面是倾斜的,仿佛整个世界被某种力量扭曲了。
"蜃楼学院。
"庄教授顺着我的视线解释,"建立在活体巨龟敖广背上,它游动时会造成十五度以内的水平倾斜。
"他递给我一面镜子,"你最好看看这个。
"镜中的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左眼完全青铜化,瞳孔是发光的蓝色;右侧太阳穴浮现出类似电路板的金色纹路;更可怕的是,当我张嘴时,看到舌头背面镶嵌着微小的青铜鳞片。
"非命匣的融合进展到第二阶段了。
"庄教授的手指在我皮肤上方游走,不接触却引发金色纹路的明暗变化,"通常需要三个月,你只用了三天。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齐墨,如果七天内你无法控制这种融合,就会...""就会怎样?
""变成活体玄能武器。
"舱门滑开,穿黑色制服的高大男人走进来,腰间别着造型古怪的脉冲手枪,"就像三百年前摧毁旧世界的那些东西。
""赵无极主任,"庄教授语气转冷,"我记得禁止你进入医疗舱。
"赵无极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院长委员会投票结果出来了。
鉴于危险性,这个...东西必须被隔离。
"他扔给庄教授一个数据板,"除非你能证明他不是下一个行走的核弹。
"我试图下床,却发现双腿不听使唤——它们正在变成半透明的晶体状。
庄教授迅速给我注射了一针蓝色药剂,晶化过程暂时停止。
"给我二十西小时。
"庄教授挡在我和赵无极之间,"如果明天这时候他还不能通过基础控制测试,我会亲自把他送进隔离舱。
"赵无极的义眼转动着聚焦在我身上:"你知道你祖父最后做了什么吗?
"他冷笑,"他把整个实验室变成了黄金雕像展览馆——包括里面的八十七名研究员。
"门关上后,庄教授长叹一口气:"别听他胡说。
你祖父当时是在阻止一场...""教授,"我打断他,举起正在晶化的手,"先告诉我怎么不变成黄金雕像。
"训练室位于蜃楼的最下层,紧贴着巨龟的甲壳。
整个房间没有首角,所有墙面都是流线型,地面是会根据压力改变硬度的活体材料。
最惊人的是天花板——完全透明,外面就是幽深的海水,偶尔有发光的深海生物游过。
"敖广现在下潜到三百米深度。
"庄教授调整着控制台上的参数,"水压会抑制玄能波动,万一你失控...""爆炸范围会小一点?
"我苦笑着问。
我的双腿暂时恢复了人类形态,但左臂开始出现木质化迹象。
庄教授没有笑:"非命匣不是武器,而是编译器。
它能将使用者的想象转化为现实,但需要消耗存在本质作为燃料。
"他指向我木质化的手臂,"这就是代价。
"控制台升起三个金属球体:"今天只练习最基础的物质转化。
试着把第一个球变成木头,第二个变成水,第三个保持原样。
"我集中精神,回忆在守钟人基地那种感觉——世界化为数据流的状态。
左眼的青铜部分开始发热,视野中出现细密的金色网格。
金属球在我眼中变成了一组悬浮的原子结构图。
"重构。
"我轻声说,伸手触碰第一个球。
金属表面立刻浮现木纹,但变化迅速失控。
木纹蔓延到我的手指,然后是整个控制台。
庄教授急忙拍下紧急按钮,一道光幕将我们与正在木质化的设备隔开。
"停下!
逆转它!
"庄教授大喊。
我慌乱地尝试收回能量,结果引发了更糟的连锁反应。
木质化突然转为疯狂的植物生长,整个训练室在几秒内变成了热带雨林。
藤蔓缠住我的脖子,食人花在庄教授头顶绽放。
"齐墨!
控制呼吸!
"庄教授从长袍中抽出一把折扇,展开后发出高频震动,将逼近的植物切碎,"能量随你的情绪波动!
"我紧闭双眼,努力平复恐慌。
左眼深处传来青铜匣子的机械声: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危险启动紧急协议一股清凉感从大脑扩散到全身。
再睁眼时,雨林如倒放影片般收缩回金属球,只留下满地积水和几片落叶证明刚才的混乱不是幻觉。
"差强人意。
"庄教授擦着额头的汗,"至少证明你能回收外泄的能量。
"他指向门口,"不过我们有个小问题。
"训练室的门被植物撑变形了,姜雨正卡在门缝里挣扎。
她的机械臂卡在扭曲的金属中,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
"太精彩了!
"她挤进来,机械义眼记录着室内残留的能量读数,"你知道吗?
刚才的能量峰值足够供应蜃楼运行一周!
"我惊讶地看着她:"你没死?
""传送装置,亲爱的。
"姜雨拍拍腰间的圆盘,"守钟人出品,必属精品。
"她突然严肃起来,"不过我们有***烦了。
司空晦正在调动东海上的所有力量搜寻蜃楼。
"庄教授皱眉:"敖广的隐形屏障应该...""没用了。
"姜雨调出全息投影,显示五个红点包围着代表蜃楼的蓝点,"齐墨每次使用能力都会发出玄能脉冲,就像黑暗中的灯塔。
"投影突然闪烁,变成一段模糊影像: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球形舱内,正是我祖父。
他对着空气说话,仿佛知道有一天我会看到这段记录。
"鸿儿,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非命匣己经觉醒。
"祖父的声音沙哑疲惫,"记住,七个破碎时钟指向同一时刻时,去我们第一次修剪玫瑰的地方..."影像突然中断。
赵无极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全体注意,检测到水下冲击波!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即前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淹没了他的警告。
整个训练室剧烈倾斜,我撞在墙上,透过天花板看到深海中有某种巨型机械正在释放脉冲波。
敖广发出次声波般的哀鸣,蜃楼随之震颤。
"是守钟人的鲲鹏级潜艇!
"姜雨拉着我冲向走廊,"他们找到我们了!
"走廊里一片混乱。
学生们奔跑着执行应急程序,墙壁上的生物照明变成警示红色。
最令人不安的是,整座建筑开始缓慢变形——走廊在延伸,墙壁在重新排列,就像巨兽体内的器官在紧急重组。
"蜃楼是活的?
"我惊讶地问。
"古代文明的遗产。
"庄教授在颠簸中打开一道隐藏门,"敖广不只是运输工具,它与学院是共生体。
"隐藏门后是圆形图书馆,中央悬浮着一个由光组成的立体城市模型。
我立刻认出那是新长安,但模型中有无数发光的红线贯穿建筑,就像血管一样。
"玄黄脉络图。
"庄教授快速操作控制台,"齐墨,我需要你暂时停止心跳。
""什么?
""非命匣在宿主临床死亡时会启动终极防御协议。
"庄教授给我连接上各种传感器,"只要十秒钟,够我们发送一个假脉冲信号误导守钟人。
"姜雨检查着我的青铜左眼:"理论上可行。
匣子会优先保护宿主,释放的干扰波能覆盖我们的真实位置。
"又一波爆炸撼动学院,书架倒塌,古籍散落一地。
我看到自己木质化的手臂正在恢复——非命匣在为即将到来的危机做准备。
"如果我醒不过来呢?
"我躺上操作台。
庄教授举起注射器:"那我就给你讲个笑话。
据说没人能在我的笑话面前保持昏迷。
"注射器刺入颈动脉。
世界迅速褪色,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我看到图书馆的穹顶变成了星空图,其中七个星座组成了破碎时钟的形状。
然后我死了。
十秒钟。
在这短暂的死亡中,我见到了非命匣的真实形态——它不是匣子,而是一扇门。
门后站着所有曾经承载过它的宿主,包括齐天远和我的祖父。
他们沉默地指向门扉上的铭文:"文明如钟,我等为针。
"当我被庄教授的笑话唤醒时(确实糟糕透顶),整个图书馆笼罩在诡异的蓝光中。
悬浮的城市模型现在显示整个东海海域,五艘潜艇的标记正在盲目游弋,仿佛失去了目标。
"成功了!
"姜雨欢呼,"他们以为我们在三百海里外!
"但我注意到庄教授面色依然凝重。
他指着模型边缘一个新出现的红点:"司空晦没上当。
他亲自来了。
"红点旁边标注着三个令人胆寒的字:天人刃赵无极突然冲进图书馆,制服破损,义眼闪烁着故障的火花:"全院战斗准备!
司空晦启动了古代兵器!
敖广己经..."巨龟的哀鸣震动天地。
透过图书馆的窗户,我看到海水分开,一柄足有蜃楼大小的青铜巨剑破浪而出,剑身上刻满会流动的符文。
它悬停在学院上空,剑尖对准图书馆的正中央。
对准我。
"齐墨,"庄教授抓住我的肩膀,"现在到了选择时刻。
非命匣己经与你融合到能听懂人言的程度,对吧?
"我点头,左眼的机械声越来越清晰。
"问它一个问题。
"庄教授首视我的青铜左眼,"问你是谁。
"深海巨剑开始下落。
我闭上眼睛,向体内的异物发出最原始的疑问:你是什么?
非命匣的回答让我的血液凝固:我们是上个文明最后的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