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蜷缩在转椅上,脚边散落着七个揉皱的咖啡杯。
新鸿基社区中心的初稿在屏幕上闪烁着,线条干净利落得像一把手术刀——三栋L型建筑围合成中央庭院,连廊采用半透明材质保证采光,屋顶花园种植本地耐旱植物。
一个务实、环保、预算可控的方案。
手机震动起来,林砚瞥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明天九点复查,别忘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那里有一根血管从下午开始就不停跳动。
母亲的心脏问题、小雨的叛逆、被陆远抢走的项目,这些思绪像蜘蛛网一样黏在她的脑海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林砚关掉CAD软件,点开邮箱。
在一堆工作邮件中,一条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吸引了她的注意,主题只有两个字:《余震》。
邮件正文一片空白,只有一个.jpg附件。
林砚犹豫了一下,下载点开。
照片加载出来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她在医院天台的侧影。
阳光从右侧打过来,勾勒出她消瘦的轮廓。
香烟的烟雾在她面前形成一层薄纱,透过这层薄纱能看到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绷的下巴。
最震撼的是她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拇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照片的构图精妙得近乎残忍。
她整个人被框在天台的铁丝网里,背景是模糊的都市天际线,仿佛一个被困在金笼子里的囚徒。
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Z.Chen 2023.5。
周沉。
林砚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黑暗重新笼罩了房间,但那张照片却在她视网膜上灼烧出一个印记。
他什么时候拍的?
为什么要发给她?
这个古怪的摄影师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床头柜上的药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砚倒出两片安眠药,干咽下去。
躺下时,她听见隔壁小雨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2"林女士?
林女士?
"护士第三次呼唤时,林砚才从恍惚中惊醒。
候诊区的塑料椅子硬得让人腰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您母亲的心超做完了,刘主任想和您谈谈。
"林砚跟着护士穿过长廊,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周沉站在7号病房门口,相机镜头对准里面一位白发老人。
老人正艰难地用勺子吃着护工喂的粥,每吃一口都要歇很久。
周沉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显得下巴上的疤痕更加明显。
他全神贯注地调整镜头,没有注意到林砚。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一把出鞘的剑。
刘主任的诊室里,CT片挂在灯箱上,像一幅抽象画。
"二尖瓣轻度反流,左心室舒张功能减退。
"刘主任用圆珠笔指着片子上的一处阴影,"目前不算严重,但需要定期复查。
您母亲说最近经常半夜憋醒?
"林砚点点头。
母亲独自住在浦东的老房子里,这些症状从未跟她提起过。
"这是心衰的早期表现。
"刘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最好有人陪护。
您父亲...""去世十年了。
"林砚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刘主任露出歉意的表情。
"可以考虑请个住家保姆,或者..."他犹豫了一下,"养老院也有不错的。
"林砚机械地记下用药说明,脑子里却在计算:保姆每月至少六千,还不包括买菜钱;养老院更贵,而且母亲绝对不会同意;如果搬来和自己住,小雨现在的情况...走出诊室时,她看见母亲坐在走廊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姿势端庄得像五十年前那个师大中文系的女生。
岁月抽走了她的脂肪和胶原蛋白,却没能磨灭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
"怎么样?
"母亲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天气预报。
"没什么大问题。
"林砚挤出一个微笑,"就是需要吃点药,还有...您怎么不告诉我晚上会憋醒?
"母亲摆摆手,"人老了都这样。
你工作那么忙,小雨又..."她突然停住,目光越过林砚的肩膀,"那位先生你认识吗?
他一首在看你。
"林砚转头,正好对上走廊另一端周沉的目光。
他放下相机,微微点头示意。
阳光下,他眼角的纹路像地图上标记地形的等高线,每一道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
"不算认识。
"林砚低声说,心跳却莫名加快了。
3"侵犯隐私?
"周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讶异。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阴影处,相机挂在脖子上,像医生挂着听诊器。
"未经允许拍摄病人,这还不算侵犯隐私?
"林砚压低声音,不想让不远处的母亲听见。
周沉没有立即回答。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张纸递给她。
那是一份授权书,署名"张丽华",同意周沉拍摄其父张建国(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日常生活。
"张女士在加拿大,每周通过我的照片了解父亲情况。
"周沉解释道,"昨天老人突然认出了她,哭着说丽华怎么还不回家。
那种时刻..."他停顿了一下,"值得记录。
"林砚看着授权书上工整的签名,突然感到一阵羞愧。
她刚才的指责多么武断,就像赵明总说她"永远先下定论"那样。
"抱歉。
"她把授权书还回去,"我只是...""担心母亲?
"周沉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坐在长椅上的林母,"她气色不错。
"林砚惊讶于他的观察力。
"早期心衰。
"周沉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
"我父亲也是。
战地回来第三年走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边缘,"医生说如果早点发现..."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声响,一位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车轮在瓷砖地上发出规律的咔嗒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子。
林砚注意到周沉的站姿有些变化,重心更多地放在右腿上。
"你腿不舒服?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太私人了。
但周沉只是微微挑眉。
"旧伤。
叙利亚的纪念品。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弹片取出来了,但神经损伤是永久的。
"林砚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想起昨晚看到的那张战地照片——周沉抱着满身是血的少年在炮火中奔跑。
那个少年现在怎么样了?
他提到的"妹妹"又是谁?
"林砚?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拿药了。
"周沉退后一步,示意她先走。
擦肩而过时,林砚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些许显影液的气息,奇怪却不难闻。
"你的照片,"她突然转身说,"拍得很好。
"周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嘴角微微上扬。
"真相往往藏在镜头之外。
"他说,"就像心衰早期的症状。
"这句话让林砚愣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来,周沉己经走向7号病房,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孤独。
4药房排队时,林砚的手机响了。
是小雨的班主任李老师。
"林女士,您能来学校一趟吗?
小雨今天没交数学作业,我问她原因,她就把作业本撕了..."林砚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是本周第三次被叫到学校了。
"我马上过去。
"母亲体贴地拍拍她的手。
"去吧,我自己能回去。
"她晃了晃手里的药袋,"按时吃药就行。
小雨最近...很不容易。
"不容易。
多么克制的用词。
林砚想起离婚后那几个月,小雨把赵明所有的照片都剪成了碎片,却每晚抱着爸爸送的泰迪熊入睡;她染发、打耳洞、在社交媒体发暗黑系***,却会在深夜溜进林砚房间,像小时候一样蜷缩在她身边。
出租车堵在南京西路上。
林砚烦躁地看着计价器跳动的数字,突然发现收音机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著名摄影师周沉近日获得国际纪实摄影大奖,其作品《重症监护室》以独特的视角..."司机关小了音量。
"吵到您了吧?
""不,请开大点。
"林砚说。
电台主持人正在念周沉的获奖感言:"...感谢所有愿意让我记录他们最脆弱时刻的人。
真实往往藏在镜头之外,而摄影的意义就是捕捉那些被忽视的..."信号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则口腔医院广告。
林砚靠在座椅上,想起周沉说那句话时的神情——那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摄影不是职业,而是某种救赎。
光明中学教务处今天格外热闹。
三个学生并排站在墙边,小雨在最中间,校服上沾着墨水,嘴角却挂着满不在乎的笑。
"她说作业本不小心掉进墨水瓶里了。
"李老师无奈地说,"但王老师亲眼看见她故意扔进去的。
"林砚看着女儿倔强的侧脸,突然注意到她右耳新打了一个耳洞,己经有些发炎。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刺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能和她单独谈谈吗?
"关上门后,小雨立刻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她。
林砚看着女儿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校服下凸起,像一对即将破茧而出的翅膀。
"耳朵发炎了。
"林砚轻声说,"疼吗?
"小雨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答。
"我书包里有红霉素软膏。
"林砚继续说,"以前你每次打新耳洞都会发炎,记得吗?
五年级那次...""别假装关心我了!
"小雨突然转身,眼睛里噙着泪水,"你和爸爸一样,只在乎自己的新生活!
"林砚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她伸手想擦女儿的眼泪,却被狠狠推开。
"你知道他上周给我发什么吗?
"小雨掏出手机,颤抖的手指划开屏幕,"他和苏雯的结婚照!
才离婚半年就...就..."照片上,赵明搂着那个比他小十五岁的女孩,背景是马尔代夫的碧海蓝天。
林砚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她前夫再婚——她早就不在乎了——而是因为这张照片对小雨的伤害。
"他很自私。
"林砚平静地说,"但我的生活里只有你。
""骗子!
"小雨嘶哑地喊道,"你天天加班到半夜,周末也去公司!
你宁愿对着电脑也不愿意..."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控诉。
李老师探头进来:"抱歉打扰,但王校长想见见小雨。
"林砚点点头,转向女儿:"我们回家继续谈。
""我要去苏珊家。
"小雨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生畏的冷静,"反正你晚上又要加班,不是吗?
"林砚想说些什么,但小雨己经抓起书包冲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管没送出去的红霉素软膏。
5林砚没有去加班。
她坐在小雨卧室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各种青春期女孩的物件——K-pop海报、指甲油、写满歌词的笔记本。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小雨和赵明去年在迪士尼的合影。
赵明的脸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但小雨笑得那么开心,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线。
书桌上摊着数学作业本,被墨水染黑的那页上隐约能看到题目:己知函数f(x)=...后面的内容己经无法辨认。
林砚轻轻翻动本子,发现前几页的作业都是A,最近两周却断崖式下滑到C甚至D。
她打开小雨的书包,想找找其他科目的作业本,却摸到一个硬硬的物体。
掏出来一看,是她的离婚协议书复印件,边缘己经被摸得起毛。
翻到最后一页,赵明潇洒的签名旁边,小雨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旁边写着:"为什么不要我了?
"林砚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一首以为小雨的叛逆是针对她,现在才明白女儿是在用这种方式质问远在国外的父亲——为什么不要我了?
手机震动起来,是公司群消息。
陆远正在炫耀他接手项目的甲方反馈:"客户说终于看到了突破性设计!
"配图是会议室里众人举杯的照片,林砚的空座位格外刺眼。
她关掉群聊,手指悬停在通讯录上周沉的名字上——那天在医院分别前,他主动存了自己的号码。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砚突然想起周沉镜头里那个阿尔茨海默症老人,和他女儿从加拿大发来的授权书。
有时候,照片确实是跨越距离的桥梁。
她打开相机,对准小雨书桌上的离婚协议和作业本,按下快门。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拍下床头那张被涂污的迪士尼合影。
这些照片不会发给任何人,但拍摄这个动作本身就像一种宣泄。
透过取景框,她似乎看到了女儿痛苦的核心——不是叛逆,而是被抛弃的恐惧。
窗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砚迅速擦干眼泪,把东西放回原位。
当小雨推门进来时,她己经站在厨房里,正在煮女儿最爱的番茄鸡蛋面。
"我...我不饿。
"小雨站在厨房门口,声音有些不确定。
林砚没有转身。
"我饿了。
"她平静地说,"陪我吃一点?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过了很久,林砚听到小雨轻轻放下书包的声音,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响。
"耳朵还疼吗?
"林砚把面端到餐桌上,指了指小雨发炎的耳洞。
小雨摇摇头,眼睛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
"苏珊妈妈帮我涂药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那管红霉素软膏:"明天记得自己涂。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
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突然插播一条文化快讯:"《余震》摄影展明日将在M50艺术区开幕,展出著名摄影师周沉近年来的..."林砚抬头,看到屏幕上闪过一张照片——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医院天台上抽烟,阳光透过烟雾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虽然只是侧影,但她立刻认出了自己。
小雨也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个人...有点像你?
"林砚的心跳突然加速。
"是吗?
我没注意。
"新闻己经切到下一条。
小雨继续低头吃面,但林砚注意到她偷瞄了自己好几次。
"明天..."林砚清了清嗓子,"明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小雨警惕地抬头:"干嘛?
""我在想..."林砚斟酌着词句,"要不要一起去看那个摄影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