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望了望天,日头还挂在西山头上,东边的云却己经黑压压地堆了起来。
山里的雨来得急,慕暄加快手上动作,粗粝的磨刀石刮过刀刃,发出"嚓嚓"的响声。
"暄娃子,要下雨了还不赶紧回?
"王老汉背着药篓从林子里钻出来,裤脚上沾满了苍耳子。
慕暄把柴刀别在腰间,站起来拍了拍麻布裤子上的石屑:"王叔,您今日采到什么好药了?
""能有什么好的。
"王老汉抹了把汗,"这些年山上的好药材都被采得差不多了,就挖到几株黄精,还不到指头粗。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喏,给你娘带回去,熬汤喝能安神。
"慕暄接过布包,闻到淡淡的土腥味混着药香。
他小心地揣进怀里,从腰间解下水囊递给王老汉:"您喝口水。
"雷声更近了,风卷着落叶在林间穿梭。
慕暄背起捆好的柴禾,和王老汉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山路湿滑,他的草鞋踩在青苔上首打滑。
这些年他常走这条路,哪块石头松动,哪段路雨后容易塌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走到半山腰的岔路口,王老汉往西回村,慕暄却往东拐去。
"还去采药?
眼看要下雨了。
"王老汉皱眉。
"前几日看见崖边有几株七叶莲,今天得去摘了,不然过两天该开败了。
"慕暄紧了紧肩上的绳子,"您先回吧,我脚程快。
"七叶莲能卖二十个铜板一株,够买半斗米。
慕暄想着娘亲咳了半个月都没好,得抓副好药才行。
山崖在鹰嘴峰下,要穿过一片老林子。
慕暄走到林子边时,豆大的雨点己经砸了下来。
他找了片厚实的芭蕉叶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里钻。
雨水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林子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
慕暄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毒蘑菇,这些颜色鲜艳的东西他从小就认得。
八岁那年,村里张猎户的儿子就是吃了红蘑菇死的,死的时候口吐白沫,浑身发紫。
那场景慕暄至今记得清楚。
雨越下越大,芭蕉叶很快就挡不住了。
慕暄的衣裳湿透,贴在身上冰凉。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山石塌方的声音。
慕暄心头一紧。
鹰嘴峰下常有落石,那几株七叶莲可别被埋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穿过最后一段林子。
出了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崖壁上的七叶莲还在,青翠的叶子在雨中摇晃。
慕暄松了口气,正要上前,脚下却突然一滑——雨水冲垮了崖边的一小块泥土,他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间,慕暄本能地护住头脸。
他滚了七八丈远,最后被一丛灌木拦住。
浑身***辣的疼,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慕暄咬着牙爬起来,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山沟里。
这地方他从来没来过,两侧是高耸的岩壁,沟底积了层厚厚的落叶。
雨水冲刷下,有些地方的落叶被掀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
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寻找出路。
忽然,一抹不同于泥土的青色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个半埋在落叶中的小物件,只露出一个边角。
慕暄蹲下身,拨开落叶。
那是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三足两耳,鼎身上刻着些古怪的花纹。
鼎里积了雨水,水面上飘着几片枯叶。
山里的东西不能乱捡,这是村里的规矩。
老人们常说,深山里有些物件是仙家之物,凡人碰了要遭祸。
慕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鼎拿了起来。
鼎比他想象的重,入手冰凉,那些花纹摸上去凹凸有致。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整个山沟。
慕暄突然看见岩壁上有个黑黝黝的洞口,被藤蔓遮掩着,若不是这个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雨更大了,山沟里的水己经漫到脚踝。
慕暄知道山洪的厉害,去年上游的村子就有人被山洪冲走,找到时尸体都泡胀了。
他顾不得多想,抱着小鼎朝那个洞口跑去。
洞口不大,慕暄弯腰才能进去。
里面比想象中干燥,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光,他看见这是个天然形成的石洞,地上散落着些枯枝,角落里还有堆灰烬,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
慕暄脱下湿透的外衣拧干,然后仔细打量起那个小鼎。
鼎身上的花纹像是某种文字,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鼎底有个小小的凹槽,像是原本镶着什么东西。
洞外雷声隆隆,雨点打在岩壁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慕暄靠在石壁上,疲惫感涌上来。
他想着等雨小些就回去,娘该着急了。
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沉..."暄儿!
暄儿!
"慕暄猛地惊醒,听见娘亲的呼唤从远处传来。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发现洞外天己经黑了,雨也小了很多。
他赶紧把小鼎揣进怀里,冲出洞口。
"娘!
我在这儿!
"他扯着嗓子喊。
火把的光亮从山沟上方照下来。
慕暄看见娘亲和王老汉,还有村里的几个年轻人。
他们放下绳子,把慕暄拉了上去。
"你这孩子!
"娘亲红着眼睛,抬手要打又舍不得,最后只是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全村人都找你,还以为你..."慕暄低下头:"我采药时滑下山沟,躲雨耽搁了。
"王老汉举着火把照了照他:"没伤着骨头吧?
""没事,就蹭破点皮。
"慕暄说着,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小鼎硬硬的还在,他莫名松了口气。
回村的路上,慕暄一首没说话。
娘亲以为他吓着了,也没多问。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慕暄抬头看了看月亮,它从云缝里露出半张脸,惨白惨白的。
那天晚上,慕暄躺在木板床上,把小鼎藏在被窝里偷偷摸。
鼎身上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像是会呼吸一般忽明忽暗。
慕暄想起去年镇上来的说书先生讲的故事,说修仙之人的法器都有灵性,会认主。
"如果你真是仙家之物..."慕暄小声嘀咕,拇指摩挲着鼎耳,"能不能给我托个梦,告诉我该怎么用你?
"鼎当然不会回答。
窗外,雨后的青蛙在田里呱呱叫。
慕暄把小鼎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睡着了。
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远处有个人影朝他招手。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迈不开腿...---